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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史上第一敲诈案

第六节 史上第一敲诈案

“没想到这帮老家伙们还真的会被这种理想主义的话打动,真是他妈的不可思议。”

  虽然还没有人下决定,但是西蒙已经看得出来,三大集团合并已经基本上是势在必行,接下来只是些技术性地探讨而已。

  比如,新的理事会各大家族各占多少名额,新的集团章程,整体权力架构如何设置,以及具体到现在这些集团中的当权者该怎么处理之类的。

  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顺利冒出之后,西蒙才会得意到忘记了绅士,以至于不自觉连脏话都说出来了。

  云斐接过兴奋的西蒙递过来的红酒,轻尝了一口,靠着狮皮沙发说道:“欧洲史上我唯一欣赏的人,就是拿破仑,因为他是自己拿起皇冠给自己加冕。而除他之外,欧洲历史上无论是多么伟大的皇帝,都是靠别人给自己加冕。即使是皇帝这样至高无上的人,也要靠别人来承认,你想想看,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多么需要别人认同。很多时候,无论是行善,还是作恶,无非都是一个念头,所需要的,都只不过是一个理由而已,而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理由。”

  “这也算是咱们给这些自以为是,冥顽不灵的老家伙们做的一次战前动员吧。虽说,就算他们反对,我们也有把握可以推进三大集团的合并,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赢得他们的合作,总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西蒙说到这里,笑了笑,“除此之外,还有特别的成就感呢。”

  “话是这么说,但是……”云斐将红酒放下,看着西蒙,“但是你不觉得这场会议有点太顺利了吗?”

  云斐的话让西蒙略微皱了皱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虽然我们今天的表现不错,而且我们之前对他们两大集团内部分化的工作做得也很成功,但是按照现在这速度,我们差不多三个月内,就可以完成三大集团的合并,你不觉得这比我们想象中的好太多了吗?”云斐疑问地看着西蒙,问道。

  西蒙也将酒杯放了下来,想了一会,问道:“你的意思是,默客又或者段天狼在暗中帮助我们完成三大集团的整合?这不符合逻辑吧?如果他们要害我们,应该是阻止我们完成整合才是,怎么反而会帮助我们完成整合呢?”

  “我也不知道。”云斐也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说道,“但是我知道中国人有句话,过犹不及,一件事情太顺利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看着云斐满脸忧愁的样子,西蒙不禁问道。

  “白夜跟龙过海见面了,就在上海浦东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而我们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云斐说道。

  “白夜是谁?”西蒙问道,“就是那个在金融市场上刻意跟龙过海接触,被我们怀疑为段天狼化身的人?”

  “是。”云斐说道。

  西蒙又想了一阵,然后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监听完全无效?”

  “对,全部手段全部突然失效。”云斐说道。

  “怎么可能?”西蒙将酒杯放在了桌上,开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只有默客。”

  “段天狼如果在这七年内,建立了一个庞大组织的话,他同样可以做到。”云斐说道。

  “段天狼是单枪匹马,他如果想要建立一个庞大组织,不可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西蒙马上说道,“他又不真是神仙。”

  “如果有‘默客’的帮助的话,就可以做到。”云斐又说道。

  “你是说?”西蒙的身子猛地停住,“段天狼真的跟‘默客’完全联合了?”

  “我越来越强烈地倾向于这一点。”云斐说道。

  “不可能。”西蒙摇了摇头,“段天狼对‘默客’的芥蒂,跟对我们一样深,他不可能真的跟‘默客’合作。”

  “七年时间,足以发生任何事情。”云斐说到这里,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个所谓乌托邦国的首相乔德曼,曾经数度前往中国内地旅行。在段天狼前往新疆的时候,他们曾经同住一间旅馆,并且谈话过。”

  “这么说,乌托邦国的事,也可以确定确实是段天狼指使所为?”西蒙问道。

  “就算没有乔德曼,也可以肯定乌托邦国就是段天狼所指使的。”云斐说道。

  “他到底想搞什么?我怎么完全摸不着头绪?”西蒙有些头疼地摇着头,说道。

  “我和你一样。”云斐说到这里,吐了口气,“不过,我觉得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西蒙问道。

  “你没有发现吗?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几乎都是段天狼故意让我们知道的。尽管他的手段使用得很巧妙,但是他确确实实是在故意让我们知道一些东西。”云斐转过身,看着西蒙,伸出一只手,然后慢慢握紧,“他在试图引导我们的思路,我们的思维和想法完全按照他预先设定的思路去走。”

  “这好办,我们直接去把乔德曼和白夜都抓起来不就好了?”西蒙说道。

  “也许,这正是他们想要我们做的。”云斐说道,“说不定他们故意供出一个脉络,让我们耗尽精力去查,从而掩护他们的真实路线。”

  西蒙说道:“那我们置之不理?”

  云斐又说道:“这很可能也是他想要我们做的,很可能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他们真正想做的,故意用这种明显的方式,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在我们眼皮底下成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办?”西蒙摊开手,无可奈何地说道。

  “这恰恰是段天狼厉害的地方,中国人的兵书上说,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真假不分。”云斐有些感叹,又有些无奈地说道,“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怎么做都可能是错的。”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一开始输了?”西蒙问道。

  云斐无奈地点点头,“他在暗,我们在明,这个布局的优势,可是当初段天狼在伦敦桥头,靠他的一只手换来的。不过,现在只是起手,棋刚下,要说胜负还早得很呢。”

  “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西蒙问道。

  “切忌盲动,我们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以不便应万变。不管段天狼多聪明,也不管默客的技术力量到底有多么大。他们在整体实力上,与我们相比相差太远,这是怎么也无法扳回的现实。所以,只要我们自己阵脚不乱,他们终究还是都不过我们的。巧是建立在力字上的,力不够,再巧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

  西蒙略微想了一阵,点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还是多派人手,将所有的线索都加强监视就好了。就算他们都是假象,我们也赔得这个人手。要拼人手,我们不怕他。”

  两千零一十四年十月二日,上海。

  自从上次跟白夜见面之后,已经快一个月了,之后,龙过海就一直没有看到白夜出现,就在他感到有些纳闷的时候,他的秘书走进办公室,对他说道:“龙总,有人找你。”

  龙过海有些百无聊赖地将双脚放在桌子上,“我不记得今天有预约啊。”

  “他说他是您的好朋友,不用预约。”秘书说道。

  听到这里,龙过海的眉毛顿时一跳,“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姓白。”秘书答道。

  “嗯?”龙过海将脚从桌上放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秘书,小声地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龙总,见不见?”秘书看龙过海都有些出神了,赶紧问道。

  龙过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见。”

  不多时,一身白色西装的白夜面带笑容出现在了龙过海的面前,“龙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你再不来,我就要得相思病了。”龙过海说着,看了看周围,“虽然我手下有一个所谓的科技公司,并且拥有所谓最严密的信息保护,但是我还是要问一句,我在这里说话安全吗?”

  “非常。”白夜笑了笑,然后问道,“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龙过海笑着说道,“不知道白先生这次来,有什么吩咐?”

  “来和龙先生合伙赚点钱。”白夜答道。

  “赚钱?”龙过海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要跟我说,你要跟我合伙做生意。”

  “准确的说,不是赚钱,而是抢钱。”白夜说道。

  龙过海皱了皱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说清楚一点。”

  “我们现在一共有一千六百亿美金,据说这是整个集团所可以动用的最大限度的资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既然上头这么说,我也就只能这么信了。”白夜说到这里,顿了顿,“而现在中国政府因为美国政府的压力,累积到现在,所拥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已经超过日本,达到全球最大。”

  “可以直接说重点吗?”龙过海问道。

  “好的。”白夜点点头,说道,“现在计划是这样,首先,我们以五百亿美金的代价,向中国政府租用他们手中所掌握的三千亿美金,时间为六个月。”

  “向中国政府短期租借美国国债?”龙过海眉头展开,“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天方夜谭,因为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

  “政府自然是不可能直接跟个人或者企业做生意的,但是国家外汇投资公司会的。他们现在所管理的资产已经超过五千亿美元。没错,迫于美国政府的政治压力,中国政府不可能大规模抛售手中的美国国债。但是这并不代表中国政府愿意死守着手里这堆每天都在贬值的美国国债。所以,只要有恰当而又过硬的关系,再加上五百亿美元的利润,我相信外投公司的人绝对可以弄到三千亿美元的美国国债。”

  “我就是你们认为的那个恰当而又过硬的关系?”龙过海略想了想,笑道。

  白夜笑着眨了眨眼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龙过海伸手摸着自己的嘴唇,“没错,如果我用尽所有办法去尝试的话,也许有机会可以办到,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将有我们的代言人出现在美国财政部,告诉他们我们手里握有三千亿美元的国债。我们愿意用这笔总价为三千亿美元的国债换取美国政府所持有的花旗银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白夜说到这里,略为解释了下,“三年前,花旗银行出现倒闭危机的时候,为了挽救这间历史悠久,对华尔街拥有强大影响力的银行,美国财政部在罗斯切尔德家族的授意下,发行了九百亿美元的特别国债,所得资金用于持有花旗银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如果美国财政部不同意这项交易的话,那么我们就将宣布,我们将抛售我们所持有的三千亿美元国债。”

  “这个威胁对美国政府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我知道美元现在究竟脆弱到了何种地步,也知道美国政府在处理完次贷风波之后,财政脆弱到了什么地步。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不得不跟我们妥协,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三年前,花旗银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值九百亿美元,而按照现在的股价,同等价值的花旗银行股份,也不过值一千八百亿美元。但是我们却要用三千亿美元的国债去换,这不是明摆着亏本的生意吗?”龙过海不解地问道。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白夜竖起一根指头,“假设我们所要求进行的是一桩不平等交易,那么这就会被众人认为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讹诈。这样我们在舆论上就没有办法取得优势,而与此同时,中国政府也会因为受到美国政府的压力而取消跟我们的交易,这样一来,我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是,假设我们要求的是一桩对美国政府来说,绝对划算的交易。那情况就不同了,这样一来,舆论将会有利于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政府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们并没有出售美国国债,只是短期租借。”

  “在这种氛围下,美国政府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让罗斯切尔德家族在幕后收购我们抛售的三千亿美元国债。而这个选择将会引发全球各国抛售美国国债的风潮。因为自从次贷风波之后,全世界都看穿了美国金融的本质,对美元的迷信已经破灭。各个政府持有美国国债,只不过是政治压力下的迫不得已而已。这个先例一开,各国政府将会用同样的方法抛售美国国债,到时候美国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经济就该再次永垂不朽了。”

  龙过海将身子轻轻动了动,问道:“美国政府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要求罗斯切尔德家族跟我们谈判,我们将会得到三千亿美元的辛苦费。”白夜言简意赅地说道,“另外,加上这个过程中,我们所掌握的消息带来的美元波动上的获利,扣除五百亿美元的支出,我们总计获利应该超过三千一百亿美元。”

  “你好像忘记了,美国政府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龙过海说道,“他可以将花旗银行的股份让给我们。”

  “不,绝对不会的。”白夜笑了笑,说道,“为了这百分之三十的花旗银行股份,罗斯切尔德家族就算多花三万亿美元也是在所不惜的。在罗斯切尔德家族的规划中,花期银行将会成为三大集团的联合旗舰,在过去的其年中,他们默默地对它进行改造,花旗银行真正的价值,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

  “花旗银行将会成为三大集团的联合旗舰?”龙过海的眼睛顿时放大,听到这个,他才猛地明白过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白夜哪儿都不选,偏偏要对花旗银行下猛手了,“原来如此。”

  说完,龙过海感叹地摇了摇头,然后问道,“说白了,这就是在通过敲诈美国政府,进而敲诈罗斯切尔德家族。”

  “没错,所以我说是抢钱。”白夜再次淡淡地笑了笑,说道。

  “但是如果罗斯切尔德家族宁愿亏更多的钱在市场上收购国库券呢?那我们岂不是赔得干净?”龙过海问道。

  “不会,商人就是商人,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另外,他们虽然赔给我们这么多钱。但是通过控制这个消息的节奏,他们在外汇市场上,将可以获得两千亿美元的回报。所以说,他们真实付出的代价,只有一千亿美元而已。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完全可以接受的价钱。”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去美国。”龙过海出神地想了一阵,对白夜说道,“敲诈美国总统的感觉,应该很好。”

第七节 苏荷的一篇日记——他的哭容,仿若仙人掌枯萎

  两千零一十四年十月五日,星期六,晴。

  那天节目结束之后,柳梦山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莫明其妙地离开了。

  从那之后,很久都没有看到柳梦山,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而我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因为我在想,既然一个人做出来的行为,完全超乎正常人的逻辑,那么应该也就不喜欢跟别人解释什么把。

  节目一直在做,反应也还可以,只是反应再也没有像那天那样热烈了。

  一直有听众在问,怎么唱歌的人不一样了?那天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啊?

  有一个听众发过来一条短信——那天正在开车,当时红灯,下雨,天色阴沉,心中有仓皇的感觉,当他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时候,突然很想回家。

  这条短信我读了两遍,是自然而然读了两遍的,因为完全说到了心坎里。

  柳梦山的声音里充满了伪装,他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近乎精密的技巧掩饰了起来,然而他这充满伪装的情感,却依然可以动人至深。

  我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说他是个奇怪的人。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当问的听众越来越少,而我也开始相信他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却又出现在我面前。

  “白领薪水很久了,过海哥要派我去美国出差。”当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挠着后脑勺,浅浅地笑着说道。

  当时我正在录音室为下期节目选歌手,他的突然出现让我猝不及防,以至于都不知道说什么吃好,只能傻傻地愣了一下,“嗯,好啊。”

  紧接着,他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圈,解释道:“临行前要买点东西,突然逛到这边,所以就上来看看。”

  “我们……”我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于冷落了,于是赶紧抱歉地笑道,“去我办公室聊怎么样?”

  “哦……”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想要走,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说道,“其实,我上来是想来看看你需不需要我再帮你唱一场。”

  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不过,在录之前,我对他说:“这次可不可以不玩神秘消失啊?给我个请你吃饭的机会如何?”

  柳梦山听到我这么说,便显得很抱歉地弯说:“对不起,上次失礼了。”

  看到他这么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赶紧说:“不要这样,弄得我好像在拐着弯怪罪你一样,我没那么阴险好不好?”

  接下来的录音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这次柳梦山要求我给他一个椅子,我给他了,他坐在椅子上摆出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然后就坐在那里,一首一首唱着听众们点的歌曲。

  今天大概是从业以来最轻松的一次了,整场节目,我所说的话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三十句,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柳梦山的歌声。

  因为太清闲的关系,我可以转过身,看着在我身后唱歌的柳梦山。

  而当发现自己在被我看着的时候,柳梦山居然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那一刻真是可爱极了,我完全没有想到柳梦山这种家伙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

  然而,当我越听到后来,我越来越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仿佛是天狼在我面前唱歌一般。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我都完全看不出来他有哪里跟天狼相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浬,却始终有一种顽固的直觉,总觉得他有哪个地方跟天狼致命的相似。

  呵,如果有一天天狼回来的话,一定要介绍他们认识才行。说不定,他们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呢。

  在节目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一边做结束语,一边很没有安全感地看身后,生怕他又像上一次一样神秘消失。

  不过好在,他在那里。当他看到我特地扭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又一次露出抱歉的笑容。

  在节目结束,我们两个人走出播音室的时候,柳梦山说道:“看来,上次给你留下的阴影好像还满深的。”

  “那是,伤害可大了,你得请我吃饭才成。”我笑着说。

  “没问题。”他微微带着笑意,说道,“刚好过海哥发了出差补贴。”

  说好了一起出去吃饭,但是当走到电台门口的时候,柳梦山又说道:“现在五点都不到,吃饭是不是早了点?”

  “好像是这样。”我笑着说道,“你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如果你男朋友不介意的话,去看场电影吧。”他说道。

  “我男朋友是个很爱吃醋的家伙,不过随他去吧,七年都不出现的家伙,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今天就是由他吃醋去吧,走吧。”我笑着说道。

  他站在电台门口想了一阵,问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追求你吗?”

  “行了,在这方面你还是让我很有安全感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用装了,你心里装着你爱的人呢。所以,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的。”

  他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眨了眨眼镜,“被你看出来了呢。”

  “走吧,我们可得快点才成,到电影院十五分钟,看完电影两个小时,那就快七点了,要是卡不准时间的话,说不准还要晚,光是想想就觉得饥肠辘辘了。”

  就这样,在我一点也不客气地催促中,我们去看了场电影。

  原本是想看喜剧片的,但是因为上画的片子里没有一部是喜剧片,只有两部片可以选择,一部是所谓武侠大片,一部是一部爱情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导演拍的。

  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大都饱受大片荼毒,实在是不忍心再摧残自己的心灵,于是我们选择了支持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导演。

  电影的故事其实极为简单,讲一条美人鱼,在海上遇到了灾难,浮游到了岸边,被一个年轻人所救,他们之间渐渐走向相爱相知。但是人鱼殊途,他们始终无法完全在一起。

  为了永远在一起,美人鱼发誓要去找到一种叫做千千草的植物。传说,只要得到这种植物,美人鱼就可以变成人类。

  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充满了千辛万苦,无论是身体,心灵还是精神,甚至于信仰都受到了至为残酷的折磨。

  然而,为了爱,这条美人鱼无怨无悔地一路坚持,到最后,她终于得到了这枚千千草。

  然而,当她得到千千草,兴高采烈地回到这个村庄的时候,她所看到的,却是那个青年已经结婚生子,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在电影的最后,美人鱼将千辛万苦得来的千千草托在手中,让它在风中渐渐随风而逝。

  一个很特别,很伤感的故事。

  世界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发现自己所坚持的一切根本就毫无意义。

  当电影结束,一个缥缈的女音在唱起缥缈而有悲伤的结束曲的时候,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当灯光亮起来,我看到柳梦山整个人已经瘫在了椅子上。

  他整个甚至伏在扶手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极力自控,但是难以自抑地颤抖着。

  就像我无法理解柳梦山的很多行为一样,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部电影会让柳梦山如此之动情。

  然而,不只是那个时候,即使是现在,包括将来,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去想在当时他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触动。

  因为,每当想到那个场景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心悸到刺痛的感觉。

  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有哪个成年人会哭到如此地步。

  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柳梦山就像是一个早熟的小孩子,还没有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就被迫去面对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一面。

  他极尽全力去给自己伪装出坚强与不羁的外表,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就仿佛是仙人掌一般,不单止不大需要别人的照顾,给它太多水,反而会烂掉。

  他从不露出任何虚弱的一面,流泪这种事情在他看来更是不可思议。

  我想,如果不是在电影院的黑暗里,他是肯定哭不出来的吧?

  我简直可以想象得到,当电影院还属于一片黑暗,谁也看不到他脸上表情的时候,他的嘴巴是如何放肆地张开,而泪水又是如何毫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然而,当灯光亮起,他却又马上把头埋起来,不让人看到他的脸,不让人看到他的泪水。

  这姿势孤独而又倔强。

  在那时候,我真的很想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一样。

  然而,我没有这么做,并不是担心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嫌疑,而是因为我害怕柳梦山不喜欢我这么做。

  但是,到了现在,当我坐在这里开始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我隐隐有些后悔。

  因为,当柳梦山哭完,用衣袖将脸上的泪水全部抹去,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我欠柳梦山一个拥抱。

  也许,这是个永远也无法归还的拥抱。

  我想了一天,我也想不出改用什么样的言语来描述当时他的表情。

  然后,我听到柳梦山对我说:“苏小姐,我愿世上真有神。”

  我笑着说:“世上本来就有神啊,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

  柳梦山轻蔑地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在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之后,我们去吃饭,柳梦山突然又变得很正常,简直就好像刚才电影院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天,我一直浸淫在电影院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感性,而他却显得格外的理性,说出来的话,有条理到让人觉得有些冷。

  我说:“有时候真是会怀疑人生的意义,人越大,得到快乐就越难。除了怕死之外,究竟还有什么支撑着我们一直活下去?”

  他说:“人生很多时候,就像在看一部漫长的小说一样,也许我们已经厌倦了,但是我们还是忍不住会一直看下去,因为我们都想要看结局。”

  再后来,我们谈了很多,谈到很后面的时候,我一直试图想要引诱他谈及他心爱的人,但是他始终避而不谈,仿佛有什么隐衷一样。

  最终,我只能放弃,我是个专业的访问者,我的职业是让别人回答我想要问的问题,但是对于柳梦山,我不忍心如此。

  他是个很真的人,在这一点来说,他跟天狼很像。

  七年来,我已经变了很多,但是有一点,我是从来没变的,那就是不跟很真的人耍心眼。

  不过,最后,在晚上十点左右,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对他说了我的心里话。

  我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柳梦山没有显得很讶异,只是点点头。

  然后,我接着说:“我想要一个生日礼物,可以吗?”

  柳梦山再次点点头。

  我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跟你心爱的人离开,但是我真心地希望有一天,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因为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你是在用尽一切爱她的。”

  “人一辈子,不是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的。”柳梦山说道。

  我说:“也许男人的世界跟我们女人不同,在我看来,相爱就要在一起,这是世上最简单的道理。”

  “你看奥登的诗吗?”柳梦山问我。

  “看过一点。”我说。

  “奥登有一首诗叫做《散步》,在这首诗的最后,他写道——一条无人会走的小巷,那里,所有不合我的鞋底的脚印,都寻找过我,并且每每是,由我心爱的人留下。”

  说完,柳梦山对我微笑一下,转身缓缓离开了。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的。